信 笔 孤 山
臧远清
自从爱上了书法,便知道了吴昌硕,知道了西湖中的孤山和孤山上的西泠印社。于是孤山和西泠印社和西泠印社中的吴昌硕,就成了我魂梦向往的圣地、圣人。在九五年那个冬寒未尽的春天,我独自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去了偿我多年的心愿。
一下火车,迎接我的是江南淅淅沥沥的春雨。在我的印象中,江南少不了雨,江南的春天更少不了这种娇纤忧柔的雨,杭州正是以这种形式迎接了我。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我早早地起了床,独自信步走来,走进一条两旁是青砖青瓦的老式房屋,地上是青石铺就的古老街道。我想象着它的年龄,想象着有多少人从这里走出,走进千千万万户家中。越女西施可是两千多年来妇幼皆知最有名的一个了,而在文人当中,最有名的应是林逋吧,他在杭州住了二十多年,在那个“暗香浮动”的黄昏,也许在这里低徊过,再从这里踱到西子湖畔,终于踱出了“疏枝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个为天下人所共醉的第一名句。
一阵香风迎面吹来,前面竟有一个豆付铺子,飘着香油葱末的豆花在有着靛青色花边的瓷碗中是那么古典,阵阵飘起的氤氲香气中,飘着一个个古老的传说。四毛钱一碗的豆花摆在了我的面前,象摆着一段杭州的历史。夫差和西施没有来西子湖畔泛舟吗?没有来喝过豆花吗?
我一面看着地图,一面打听着来到了西子湖畔,站在西泠桥上,看到昏黄的湖水已没有了传说中那种碧绿如镜的感觉,几千年的历史起落,她背负了太多的感情债,她感到累了。一过桥,迎面是一尊几米高的汉白玉雕像,座上女士双手拄剑,目注远方,座下刻着“秋谨女士像”几个大字。呵,孤山也真够气派的,竟让这位“秋风秋雨愁杀人”的女英雄来为它站岗。
沿路向东南走不多远,北面一座园林式的建筑,门上“西泠印社”的大匾直撞入眼中,进入社内,我有如进入了中国江南近百年的篆刻史之感,东墙碑廊上几位大师的遗迹映着大师的文化人格扑面而来,浓重的历史气息压得我喘不上气来,反复看了几遍,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吐出历史的沉重,我离开了大师们,向深处攀去。
顺着西北向上的迂回小径,转过几个弯,绿树翠竹掩映中露出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物,这就是西泠印社第一任社长吴昌硕的纪念堂。堂正中摆放着一尊先生的半身像,站在他的像前,真有一种想给他叩一个头的愿望。我学书伊始,他写篆书的笔法是我直接私淑的对象。纪念堂东三十米处,有一小水池,池东靠山壁上凿了一个一米左右的佛龛,里面有一尊先生的全身坐像,下题“金仙转世”四字,众多的红男绿女把一元、伍角的硬币投了过去,硬币落水叮咚有声,溅起一个个小小的水花,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他们读不懂先生的,而先生只是这样笑看着大千中的芸芸众生。
我躲离了这里的喧嚣,穿过东北角的一个山洞,沿着小路慢慢向山后踱去,一边流览着孤山上下参天的古木。路是青石板铺成的,一级接一级,踏在上面,踏着千年的薄苔,踏着岁月的积累,走着孤独的人生。当年的西泠巨子们在这上面踩出过辉煌,也一定消遣过人世间的悲苦、无奈。
这时已转到了后山,巨树蔽郁间有几座青瓦房兀立在山坡上,青苔斑斓中诉说着岁月的风霜,而门前花丛掩映,红的、黄的花儿正开的灿烂。目光及处,小路的南面山坡碧草丛中露出了半截石碑,碑后有一座孤零零的坟茔,背南面北,望向北面的西子湖。谁真好雅致,死后得埋骨在这山之阴,湖之畔,躲蔽了烈日炎炎,躲离了世态冷暖,享受着这山风湖月,人生有此归宿,夫复何求?于是爬上去,仔细地看:元林和靖处士之墓。我大吃一惊,原来是以梅妻鹤子的林逋。元朝是一个动荡的社会,诗人躲在了这里,享受着清风明月,彩笔轻摇,就让整个中国再也忘不了他,这是何等的潇洒。我真怀疑北面不远处的几所青砖瓦房曾是经过七百多年风霜而幸留下来的诗人的故居。
我在石碑前坐了下来,与林逋静默相对。不知几时,已是月黄昏了,这里没有暗香浮动,孤山上没有一株梅树的,有的全是些数不清的遮天高木和苍翠挺拔的竹子。梅花皆在超山,吴昌硕先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埋骨超山,他终于如愿以偿。而这一位一生爱梅如命的处士竟留在了这无一棵梅树的孤山,为什么呢?诗人已矣,无人可答。
就这样静默无言,如果处士地下有知,他心里会作如何想呢?会以我为知己吗?风月本无情,唯人自扰之。也是,时间改变了人世间的一切,可是这风这月又几曾改变过?风还是这样的风,月还是这样的月,可是李白呢?苏轼呢?这些与之共舞共醉的人如今已了无踪迹,而这位林处士静静地在我的身边孤独地躺了几百年。文人本也孤独,只有能感到孤独的文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文人,世上真正的文人本少,而这些正直、善良,甚至有几分懦弱的文人在强权的统治之下也只好将满腔的落寞与知音难觅之叹托之于山、于水、于月、于酒……文人离不开山水,也离不开酒,酒是他们浇愁的工具。粮食酿成了酒,酒却酿出了五千年璀璨的中华文化。
月光随着树隙洒了进来,点点滴滴,如幻如梦,我好象看见处士长袖飘摇,随月光而起,一脸的清癯、孤傲……
不知何时,我被冻醒了,墓碑静静地立在那儿,象一位哲人,冷冷地望着我,东方已露出了一丝晨光。
我又在与诗人之墓遥相对应的西北方向的西子湖边看到了高僧苏曼殊的坟墓遗址,曼殊大师精通梵文等多国语言,且工诗词书画,为当时南社社员,二十岁时出家为僧,三十三岁既驾鹤西去,他短暂的生命,如流星划过夜空,留下了耀眼的光芒,也成就了一代名僧——李叔同,这个被后人尊为我国十大高僧之一,“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代祖师”的弘一法师。苏曼殊的到来,似专为渡化弘一而来,弘一既渡,佛既归去,不再受尘埃半点侵。
苏曼殊的墓址与处士遥相对应,孤山撇却了时光的空间,收留了两位大师,他们的魂魄一定在明朗的月光下相携而行过。两位大师都生逢乱世,一儒一僧,相信一定会有很多的共同语言。
我在苏曼殊墓址角下的湖边装上了一瓶子的湖水,离开了孤山。
在我决定走的当天夜里,天空又下起了无边的细雨。噢,温润的杭州,你用这濛濛细雨迎接了我,又用这濛濛细雨来送我么?
第二天,我在这如烟如愁的细雨中背上背包,和包中这千年的湖水,再回首向西湖的方向望了一眼,踏上了北归的列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