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山水不自觉,信笔写来皆图画
——序 言
⊙ 方英文
好人的一大特点是简单明朗。好文章好字画,以及所有好的艺术也是这样:简单明朗。朱金华先生的这一本书稿,摊在我的书桌上。时在上午,一片冬季的菱形的阳光铺展眼前。吃茶吸烟,阅稿知人,经常成为我一天生活的开始。
朱金华是个乡下人,一个生长在山水间的能人,聪慧人。他出身于典型的“耕读之家”:父亲识文断字,干公家事业,能书善绘,受敬四乡;母亲是个标准的农家妇女,刚毅而慈爱,劳苦且隐忍。如此的父母孕育了金华,金华又用文字孕育出这本属于他的精神世界。他的文字世界简单明朗,直言白话,只求一吐为快。所讲的道理,并不怎么深奥,但是由于一切取材日常,加上心底坦荡,好恶分明,所以形诸文字就同样招人喜欢。正好比白菜红椒,黄杏青韭,那自然是家常不过的,但由于它们带着满身的露水、田野的芬芳,我们远远地见了,也由不得泛起喜悦的情绪。
《让生活充满阳光》一文,是个很短的随笔,看上去是乱说一通,却忽然涉笔父母为子女做马牛的普遍现象来。中国的父母,许多是一辈子甘愿为儿女奴仆的,完全放弃了自己应有的生活。“这样活着,即使培养了一个国家领袖,”作者如此写道,“我并不认为这就是生活的成功者。”窃以为,这是本书最深刻的一句话,因为这句话打破了“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传统宗法结构的人身依附关系。人身依附关系常借“集体”的名誉,总是要将众人捆绑成一个貌似的利益共同体,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实则要扼杀多数人的个性,剪裁掉单体的正常欲望,其最大的受益者,只能永远是极少数人。现代文明的人际关系,根本是人格平等。你是你来我是我,我们提倡互相关爱,我们反对逼迫无奈前提下的牺牲。
当然金华更多的文章,则是记录自己成长的历史、日常生活的启示、学艺问道的感悟。《母亲的针线盒》说的是,父亲因工作出色而去县城领奖,顺便给母亲买了个针线盒带回来。“父亲为母亲没有买过任何首饰,伴随母亲的只有这个针线盒。”多子女的清贫夫妻,一个针线盒传达了责任,责任中饱含着生存的相依相偎。“我和哥哥都在金融系统工作,我们是信合人的后代,每当看到母亲的针线盒,都会想起父亲用皂角刺别单据在垃圾堆里捡复写纸用的背影。”“针线盒”与“信合人”(信用合作社人)互证着一个美德:勤劳节俭,是梦想富裕的最体面的途径。
《享受这个家》一文真朴温馨,记录了女儿、儿子从出生到上学的逸事,以及志趣相投的他们夫妇是如何经济持家、德育美育子女的。这是一篇很好的亲情散文,通篇弥漫着祥和与创造,幸福与自足。家,是国的最小单元。由此角度看,文章无疑是对当下社会的认同与礼赞——尽管文中没有这样的只言片语。
另外如《父亲的眼泪》、《留住感动》、《学会珍惜》、《山菊花》等,其主题可用作者的另一文标题来概括:《感恩的心》。作者不断回顾艰难困苦的成长史、家庭史,但丝毫没有怨气,而是乐观向上的。这样的人生态度,实可嘉之也。还有些篇章,描述了自己多方面雅好的求艺体会,比如对于书法绘画,对于音乐文学。不难看出,作者有着宽泛的审美欲望,孜孜以求着高品位的人生。这种梦想是很美好的,也是很奢华的。我这里不想泼冷水,却应当提醒几句。
我跟朱金华先生一样,吹个牛吧,似乎也属于“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类。可是我过了四十岁,也就是朱金华眼下这个年龄,忽然发觉光阴真的有限,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全才有没有呢?有,如欧洲中世纪的达·芬奇、后来的爱因斯坦,中国古代的张衡、清代的曹雪芹。但是上帝赐予人类的全才指标,那是太少太少的,连亿万分之一也不到。而我自己,显然不是全才。于是我开始“自我剪枝”,开始解放思想——将许多爱好,甚至许多俗世间很看重的名誉地位,一律“解”了,“放”了!就以提琴为例吧。我自小爱摆弄二胡,后来看见小提琴,觉得比二胡洋气多了。就以二胡手段,锯起了小提琴,还曾锯到晚会上。现在回想,真叫脸厚胆大。于是,我放弃了做一个提琴家的梦想。但这并不妨碍我憋闷时,独自家中自扯自娱一番。象棋围棋也是这样,不梦想“大师”了,也不参加任何比赛了,仅仅是好友来了,玩那么一两盘,即刻刹住。
我们不是全才,我们甚至也没有多少天才,我们只是热爱文学艺术罢了,何况是业余的热爱。我们虽然梦想着成为这“家”那“家”的,这当然也不是没有实现的可能。前提首先是,要主次分明,精炼爱好。下来是以百倍的努力,穷尽思维与想象,就可能实现一个梦想。命运眷顾的话,实现了两个三个梦想,那就赶快给菩萨上香吧。
朱金华先生是商南人,生长且一直生活在商南。商南是陕西最东南的一个县。为商南扬了历史名声的,是闯王李自成;为商南吸来游客与利润的,是幽美神奇的金丝大峡谷。商南当然是商洛山区的一部分,其中却有一处,我以为最堪图画,尤宜居住。这个去处,正在由丹凤进入商南后的那片地理:有山而不高,白房皆青瓦。春来茂林杂花,秋至果香四溢。风清泉响,鸡鸣起而牛声落。男耕女厨,言问歌答,一派陶令笔下景致……已想不起路过多少次了,总想在这里置一田产。人在山水不自觉,信笔写来皆图画,该是怎样一种生活呢!
谁知若干年后的现在,老友丹萌先生引荐来这个朱金华,请我为之书序。此类文字费时难写,向来是能推脱的一律推脱。可丹萌是何等样热心的人物呢,不写?等着挨他的“熊掌”吧。及至见了作者,说是来自商南清油河——就是我多次路过的地方,这才来了精神,草成如上序文。
2007年12月1日·采南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