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条是造型艺术重要的表现手段之一。
长期以来,我们在向西方学习造型艺术的同时,也接受了西方造型艺术观念,潜移默化中也认同了西方绘画语言的所谓“科学”与“合理”。与此同时,则有意无意排斥本土文化,八十年代的“中国画消亡论”、“中国画穷途末路说”以及目前中国艺术民族人文精神的缺失便是例证。
实际上,线条是表达思想、观念、情感的一种语言。人类传情达意的语言有多种,文学之文字语言,绘画之视觉语言,舞蹈之肢体语言等。但任何一种语言都有其局限性,绘画语言长于表现特定的、定格在相对时间的视觉画面(现代艺术家尽管拓宽了绘画语言的表现范围),但无法替代其它语言的特殊表达方式。中、西方绘画线条的“科学”与“非科学”我们暂且不论,就线条本身作为人类表达思想、传递心灵的载体,中外艺术家赋予了它更多的内容和含义。
我们从真正的人类社会最早的原始遗物中,来认识原始绘画线条的魅力。法国比利牛斯山罗尔特洞发现的雕刻作品。这些小型雕刻是在碎骨片上完成的,雕刻的是正在渡河的鹿群,值得注意的是:画面既不是圆雕,也非浮雕,而是用线条对鹿群过河的场面作了生动、有趣的描绘,这件作品线条生动简洁、挺拔洗练,画面形象准确,很难想象是原始人的“杰作”。
人类最初的绘画形象就开始用线来描绘。西班牙阿尔塔米拉洞穴壁画和法国拉斯科洞穴壁画都留下了原始人用线的痕迹。人类对事物的视觉印象首先是“形”的感受,而描绘“形”的最直接、最简练的手段便是以线造型。
以线造型是中、西方绘画的共同之处。但并非说西方绘画的线条只是形的边缘与形体结构的界定。我们从保存到现在的古希腊、古罗马的艺术品及后来的西方艺术大师的作品中已感受到了西方绘画艺术线的多样风格和有别于中国传统绘画的用线特征。
古希腊艺术中有一种画于陶器上的“瓶画艺术”。公元480年左右瓶画艺术进入高峰,其严谨和谐的整体结构、注重人物内心刻画的生动情态,尤其那优美而流畅的线条,将写实风格和装饰风格有机结合,体现了古希腊线描艺术的高度技巧。
西方早期的画家更多愿意把线与光影结合起来塑造形体和描绘物象。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三大巨匠之一达·芬奇的作品《自画像》,我们从这幅作品可以看出线条传达出丰富的信息,这件作品的线条是依附于人物的形体结构同光影互为补充来描绘人物——线条暗示了结构和剖面。
而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另一巨匠米开罗基朗的作品《利比亚女巫的习作》,用线简练而富有表现力,线条的走向则暗示了光的存在,从而再现了肌肉、骨骼运动的方向,使身体更具运动张力和动感。这得益于画家对人体解剖、人体结构的深刻理解和对明暗体积的认识。
17世纪下半叶,欧洲绘画用线异彩纷呈,艺术家通过线条展示自己的个性与才华,产生了一大批美轮美奂的艺术精品。这一时期,法国巴黎成为欧洲的艺术中心,在这个浪漫和极具人文气质的都市出现了世界级的艺术大师。安格尔是这一时期最负盛名的画家之一,他的作品《小提琴家格尔尼尼》创作于这一时期,作者用准确、简练、近乎极致的线条去描绘人物的形体结构、面部特征和衣褶变化以及人物的内在情感,体现了安格尔干净、细腻、华丽、准确、洗练的用线风格,显示出画家极其深厚的艺术功力和精湛的技艺。
法国画家卢奥用毛笔画的《女模特》似乎是中国当代画家的人物水墨画。他的用线则暗示了光的方向,我们可以清楚感觉到光线来自身体的左上方,通过对身体右部暗部调子的细微刻画,展现出女人体优美、微妙的曲线。但这条线是依附于光影因素表现出来的,我们从卢奥洒脱、率真的用线中,可以感觉到画家炽烈的激情和非凡的创造力。
西方的现代绘画极具抽象形式美感,它更接近于中国画线条和中国传统书法的精神意义上的表达。画面的线条已不再依附于光影,而是以线为主或略施明暗或在结构转折处用一种异于轮廓的粗线来描绘。
法国画家马蒂斯的钢笔速写是用一种纯净的线条来表达自我世界。我们从那天真烂漫、不经意的线条中,似乎看到画家内心深处不泯的童心,他的线条是率真的情感宣泄。而奥地利表现主义画家席勒的作品《画家与镜前的女模特》则以简洁、明快的线条表达了复杂的透视关系,体现了画家简约、单纯的艺术风格。
中西方绘画艺术对线的追求的艺术法则、终极目标是相同的。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中华民族绘画逐渐发展成为以线为骨、以线状物、以线传神且线条本身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东方艺术。而以古希腊、古罗马为代表的早期西方艺术在历史的演变中,保留以线造型的同时,产生了以明暗、光影、色彩来塑造形体,表现物象的绘画艺术形式。
中国画的线条不仅仅是表现物象的轮廓、结构,同时还传达画家的主观情感状态和意趣精神。中国画的线条侧重点画之间的分朱布白、穿插运行。线条不再是线条本身,而是蕴涵着线条以外的情态和意趣,传达出更多的信息。线条的作用超越了塑造形体的要求,成为作者表达意志、思想、感情的手段。
中国画是“意象造型”,它的创作特点是“夫象物必在形似,形似必全其骨气,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它不以追求“形似”为终极目标,故宋代苏东坡有诗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齐白石先生也曾曰“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中国画的创作原则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其审美标准是“气韵生动”,强调“以形写神”、“超以象外”、“缘物寄情”。这些标准、原则的确立,为中国画画家单独追求线的品格提供了广阔、自由的空间,画家通过用笔的轻重徐疾、提按顿挫、浓淡干湿去“达其性情、形其哀乐”。
保存至今的山西永乐宫壁画艺术以其磅礴、宏大的气势、形神兼备的人物造型,淋漓洒脱、工致精美的线描笔法,代表了中国画人物线描的高度艺术成就,同时也展现了作者炉火纯青的线描技艺和中国古代艺术家对线的意趣精神的探索。
中国画“意象”造型理论的建立是植根于中华民族几千年丰厚的传统文化土壤,是受老庄、佛家、儒家思想的影响而逐渐发展、演变形成的。中国画线条和书法线条的“藏露”之说体现了儒家哲学的“中庸”之道,中国画讲究“内美”,而线条则要求“不激不励”、“藏而不露”、“内敛”、“含蓄”、“藏锋入笔”等等。这与中国人的“天人合一”、“回归自然”的生存心态是一致的。“中庸”是儒家的最高道德标准,它的根本精神是“中和”。“中和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句话表明,达到了中和的境界,天地便各在其位,万物便生长繁育了。
中国画的线条还浸淫了老庄哲学的根髓和佛家的禅理,线条不再是单一、机械的线,而是活泼泼的线,它包含了诸多的信息,它充满玄机、充满哲理、博大精深、一片天籁。
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画线描发展的一个重要阶段。这一时期,“玄学大盛”,以顾恺之为代表的一大批画家,他们所追求的是一种任性放达、狂放不羁、不拘于礼法、不拘于形迹、简略玄澹、超然物外的“魏晋风度”。我们从传世的顾恺之摹本《女史箴图卷》、《洛神赋图卷》中,可以看到顾恺之作品“春云浮空、流水行地”的艺术特色。他用线紧劲连绵、流畅圆转、风神飘逸,如“春蚕吐丝”。
《洛神赋图卷》描绘的是建安文学领袖人物之一曹植的文学作品《洛神赋》中的一段爱情故事。画面中的洛神微步凌波、神情娴雅。作者以娴熟的线描技巧,为我们展示了一个如泣如诉,若即若离,似梦似幻,神人交融的浪漫境界。
中国画线条传达出的丰富信息是其本身的刚柔、迅疾、转折、提按以及墨色变化的特殊质感表现出来的。它极尽其妙的线条形质可以唤起观众视觉中的平面联想,同时还能引起观众视觉上的空间感觉。
宋元以来,随着文人画标准的确立和创作观念的变化以及生宣纸的大量使用,书家、画家越来越感受到控制墨色可以拓展作品的表现空间。八大、梁楷以及王铎的“涨墨”等作品有一种纵深感和体积感,这种感觉便是线条传达出的空间感觉。
中外艺术家可能穷其一生去探索、研究线条。但艺术的探索是无止境的,线条的魅力是无止境的,线条没有优劣之分,只有“长、短”之别,吴冠中先生曾言:一切关键还在于画家自身的艺术审美的选择,审美的标准和所好是决定绘画风格的,是最能影响全局精神气质。这对于我们理解、认识线条作了最好的诠释。

